字数:29W+
笼中梦
作者:桐淮
简介:
对立阵营间谍x特工。双强。两个疯批的爱情故事。
军校毕业后的第一个任务,男主接到上级命令将叛逃组织的女主带回国,没想到女主早就设好埋伏好等他。
见到女主的第一眼,他突然觉得莫名的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女主告诉他,他们原本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他被女主所在的组织篡改了记忆。
为了套取情报,男主色诱女主,和女主互相纠缠拉扯,后来发现了她背后的巨大秘密。
可能出现的雷点:女主丧失求生欲精神分裂出善良懦弱的恋爱脑人格。
替身/强制/失禁/放置/囚禁/背德/出轨(梦里)
设定为架空,参考1980s冷战末期背景,H部分约30%。
001|美丽的残次品
偌大的穹顶下,学院礼堂座无虚席,台上正是一年一度的毕业生颁奖仪式。
灯光缓缓移动,最终汇聚在一处。雷鸣般的掌声中,英兰双手接过校长亲自为他颁发的“先锋”荣誉勋章。
在刚刚结束的毕业考核中,英兰取得了全项满分的成绩,这是格威尔军事学院建校十年来的第一个人。
英兰激动地将那枚闪着金光的勋章放在左胸口,宣誓为帝国效忠,取得战争的胜利。
典礼仪式还未结束,英兰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匆忙赶到后台接听。
是帝国的KRB组织向他发来的邀请。
KRB是东国的间谍组织,世界最强大的情报机构之一。在过去二十年内,KRB的数十万名间谍渗透向世界各地,政界、商界、文艺界……几乎无孔不入,甚至深入敌人的心脏。
正如世人所说,在KRB眼中,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身为格威尔军事学院建校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英兰一定会成为帝国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迎接他的是宏大的战场,广阔的世界,这个国家的未来将由他创造。
面前这座大楼旧得让英兰有些意外,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一片死寂,英兰只能听得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压抑的气息令人心跳不由得加快。
推开门后,英兰立刻站定,庄重地敬了个礼。
房间里的众人纷纷回头上下打量着英兰,却无人发出任何声音。
面前都是他以前没有资格见过的高级将领,那些军装上的肩章和胸前的勋章标识无不彰显着身份,意气风发的劲头瞬间被紧张的情绪冲散了。
“你好,英兰少尉。我是KRB的加兰德。”
一个中校向英兰走了过来,和他握了个手。
“帝国非常认可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尽快加入到战斗当中,为KRB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尽快挽回帝国的损失。”
“是,长官。”
加兰德中校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了英兰面前的显示屏。
画面里弹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小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维·李贝特,是你同校的前辈,也是帝国花费了巨大时间和精力培养出的顶级杀手。”
“过去两年间,她成功刺杀了西国和西国渗透在帝国内部的数十名目标,为帝国取得战争的阶段性优势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
这位英雄的事迹英兰似乎略有耳闻,但亲眼见到她容貌的那一刻,他是不敢相信的。
帝国最优秀的杀手,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如此稚嫩的小女孩。
“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性和隐蔽性,组织一直和她进行单线联系。可是不久前,她突然失踪了,并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接取组织指派的任务,组织向她传递的各种通讯暗号也被拒收了。”
“可以想见,她的叛逃对帝国来说,是极其重大的损失。”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对她开展追捕行动。她有非常强的反追踪能力,也很擅长隐藏自己,很遗憾,我们派出的几位特工都相继失败了。”
“但是,根据情报信息,昨天,我们在边境线附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踪迹。”
“这一次,经过军部高层多方慎重考虑,我们选择了你。”
“英兰少尉,你是格威尔建校十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帝国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够顺利完成这次的任务,尽快将她押送回组织。”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一定不要让帝国失望。”
“一切为了帝国!我一定不辱使命!”
英兰立刻站定,眼神坚定而专注地望着眼前的长官们,庄重而神圣地敬了一个礼。
离开学院后的第一次任务就如此至关重要,这是对他多年的努力付出最大的认可。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他会夺得一个又一个属于他的勋章,成为帝国前进道路上最锋利的刀刃。
英兰突然异常地兴奋,他握紧了拳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在学校无出其右的他,终于有机会可以施展拳脚,迎接更加强大而神秘的对手。
英兰接过了加兰德中校递来的那张照片。
女孩戴着格威尔的军制礼帽,金色的长发整齐的束在脑后,脸上的皮肤干净无瑕,却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从她的五官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那双深邃而空洞的眼睛没有一丝光彩,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英兰。
简历显示,维·李贝特十三岁进入格威尔军事学院,十八岁毕业。毕业后开始执行各种高危任务,仅仅两年时间,就完成了四十六次刺杀任务,并且从未失手。
由衷的敬佩之余,英兰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加兰德中校带着英兰乘坐电梯,到达这栋建筑的地下最底层。
经过一番安全搜查后,加兰德中校邀请英兰进入一间控制室,从层层叠叠的密码柜中取出一盒机要文件,拿出了里面的特制光盘。
“为了保证她的身份不被暴露,组织没有留存她的影像资料。”
“刚才你看到的照片,是她在格威尔学院学习期间,她的老师未经允许私自为她拍摄的。”
“除了唯一的这张照片,还有拍摄的一小段视频,可以帮助你更准确地辨认。”
视频里,她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宽大的作训服,站在学校一片荒芜的草坪上,呆呆地望着镜头。
一阵风吹过,金色的碎发扫过她的眼睛,夕阳勾勒出她瘦小的身影,有一种莫名的凄凉。
“开始了!”
画面外拍摄的男人兴奋地朝她挥手。
她突然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抬起头张望着什么东西。
片刻,她张开了右臂,一只鹰忽然闯入了镜头,翩然飞落在她的肩上。雄鹰展开双臂的庞大形态和她瘦小的身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没有丝毫胆怯恐慌,反而十分认真地端详着鹰漂亮的翅膀。
那只鹰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踩着她的臂膀伸直了脖子抖了抖羽毛。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摸一摸它,而那只鹰倏地飞了起来,瞬间消失出了镜头。
她仰起头看着雄鹰渐渐远去,翱翔在冬天落日的余晖中,看了许久许久。
英兰实在不敢相信。
一个是乖巧稚嫩的小女孩,一个是杀伐决断的顶尖杀手,巨大的落差给他带来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可英兰转念一想,自考入格威尓以来,他也同样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历尽千辛万苦才获得了今天的成就。
勋章在胸前折射出冷光,英兰的指尖摩挲着金属边缘的纹路,那个形状已经成为烫在皮肤上的烙印。
是帝国让他实现了如此蜕变,他愿为帝国献上永远的忠诚,奉献自己的一切。
他憎恨、厌恶、鄙夷那些背叛者。
“请你注意,接下来是绝密资料。”
显示屏中弹出一份资料。
二十年前,一个完整又庞大的联邦分崩离析,分裂为东、西、南三个国家。
此后,三个国家之间进入了长达二十年的相互对峙、相互竞争的局面,危机和冲突从未停止。
其中东西两国之间的摩擦冲突尤为激烈,资源分配不均和经济发展差距的矛盾越加凸显。
终于,在不久前,两国彻底爆发了战争。
而二十年间,东西南三国通过各种手段不断加强自身国防建设。在此期间,东国与南国秘密联合开展了一项关于人类生物学异化的实验,征集了两国十岁左右的儿童作为实验志愿者。
她——竟然就是最成功的实验体之一。
大量的信息冲击着英兰的认知,他一时间无法完全消化。
资料显示,实验创造出的异化人类,实现了进化规律的突破。
她的身体具有极低的染病率和极高的自愈水平,敏捷的躯干、持久的耐力,惊人的爆发力和绝佳的动态视力,并且对方向高度敏感,她天生就是一个战士,一个完美的暗杀者。
她……还是人类吗?
不,这上面写着……“否”。
她只是帝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军备竞赛中耗费巨大成本制造出的杀人武器。
她被否认了身为“人类”的资格。
一篇西国的报道记载,过去两年间,西国四十多名政界要员和军队高级将领以及潜伏在东国各界的精英卧底相继被秘密杀害。西国政坛一直笼罩在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巨大阴影中,国家安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一名“没有影子的恶魔”始终蛰伏在他们之中,随时随地可能会出现他们的身边,夺取他们的生命。
直到现在,也从未有人见过恶魔的真实面目。
不久前,西国曾组建特别行动小队对“恶魔”展开猎杀,至今仍没有结果。
回想视频里的画面,英兰一时无法将那个稚嫩的少女和这位“没有影子的恶魔”联系起来。
在镜头前,她也会拘束、紧张,与普通人并无什么差别。
一张张暗杀名单飞快地从英兰的眼前划过。
每执行一次任务,她都要完成侦察,追踪,埋伏,暗杀,提前规划撤离路线,最后还要在极端危险的环境中艰难求生。她绝对称得上一名顶尖的杀手,是帝国的英雄。
可是为什么在东西两国开战的紧要关头,她选择了叛逃?
最后一条信息显示,她可以与鸟类交流。
好神奇……
确实……鹰这种孤傲的鸟,很少会与人类亲近,却愿意停留在她的肩上。
英兰继续向下翻阅,却显示文件已被删除。
“她是我们取得这场战争胜利的关键,帝国绝对不能失去她!”
“我非常了解她,她不会轻易被敌对国家策反,我们推测了许多原因……”
加兰德中校突然沉默了,过了许久,他点了一根烟。
“其实选择你,除了对你能力的认可,还有一个因素。”
“你的身材和样貌……很像她的老师,维尔纳·维罗纳尔德中校。毕业典礼上,你站在台上发言时,我甚至有一些恍惚……”
“维尔纳……不久前病逝了……肺癌晚期。我们一直没有通知她维尔纳的死讯。”
“也许她探听到了一些风声,不愿意再接受任务。”
这是什么意思?
真是可笑,这样顶尖的杀手,竟然是因为那浅薄的爱情才为帝国效力的吗?
英兰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人,如何算一个战士?
“她现在的容貌和照片上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伪装水平很高,你还是需要认真辨别。”
加兰德中校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希望你此行顺利,帝国等待你凯旋的好消息。”
加兰德中校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昨天情报人员发现她的具体方位。”
显示屏上了弹出了一张地图,东西两国的边境线上画着一个精确的三角形,“我们希望你即刻启程,把她带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根据近期的情报……我真的很不理解,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最后,如果你无法将她带回,KRB希望你可以保证她的安全,并且监视她的行动,直到她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的时候。”
002|初次相遇
直升机刚飞入边境地界,就看到了一片又一片被炮火洗礼后的废墟。
根据残骸的形状可以辨别,这里原来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小镇,现如今只剩下断裂的墙壁,残破的建筑,看不到任何还存活着的东西。
英兰跳下了直升机,徒步走向前方的废墟。
根据情报,昨天,维·李贝特就出现在这附近。
几个伪装成偷渡者的特工遇到了她,经过一番短暂的周旋后,她便再一次失去了踪迹。
距离她上次出现,过去了大概十个小时,虽然她不会走得太远,但是想要找到她,只能凭借自己的运气。
太阳马上落山,夜晚难以行动,英兰急需寻找掩体。他小心地在城镇的废墟中穿梭,最后选择了边缘地带的一座废弃工厂。
这座工厂没有被完全炸毁,还保留着一部分完整结构,非常适合掩护。
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他想,如果维·李贝特还留在这个小镇,极有可能也会选择这里。
英兰小心地绕行,准备从工厂的侧面进入。他掏出手枪,竭力控制自己脚步的声音,认真辨别周围的环境。
安静得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英兰悄无声息地走到一面窗户前,贴近墙壁,在确认没有任何声音后,探头向室内探查。
就在一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英兰只看到一对纤瘦的腿飞快向他的头部袭扫而来,他迅速侧身蹲下闪避,用手臂护住头,挡住了那双腿的攻击,随机举出另一只手,对着黑影连续射击了两枪。
那双腿顺势踩着英兰的手臂弹跳起来,翻身躲过了子弹的轨迹,刹时间向后翻滚了数米远,快到看不清影子。
英兰紧贴着一侧墙壁,望向那条黑影,它似乎正匍匐在地上,用工厂的楼梯掩护身体,遮挡了他的视线。
那影子很明显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女性,而且这敏捷的身法,难道……
英兰迟疑了一瞬,选择继续向它射击。
黑影翻身闪躲,径直跳上了楼梯,英兰又连续射击了几次。
好快的速度……黑影十分灵敏地躲过了子弹的轨迹,从楼梯最上方的台阶一跃而下,又一次从天而降——
那道影子像箭一般飞速向他刺来,从数米高处坠落,却轻盈得好像一只鸟一样。
英兰几乎可以确定来人的身份,他有些意外自己的好运,居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
她的速度虽然快,但很明显力量远不及他。近身作战对英兰来说是绝对的优势,他准备抗下这次的攻击,在她靠近的时候,找准缺口将她迅速制服。
她的手臂忽然张开,一把短刀向他刺来——
英兰看到了那张脸,迎面向他降落。风将她的金发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五年的时间过去,她的外表确实没有过多的变化,但早已没了当年的稚嫩感。
而令人意外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与那迅猛凌厉的气势与速度完全不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是无比平和的,和照片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实在判若两人。
英兰愣了一下,他完全有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位帝国最顶尖的特工竟然没有任何伪装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靠近的瞬间,她忽然放缓了坠落的速度,收回了她的刀。
英兰顺势抓向她的小腿,猛地用力把她拽下来,压倒在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头,另一只手将她的胳膊扣在她的身后。
然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她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被制服也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跪在了地上。
英兰从来没有和女人交过手,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纤薄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
她的头发摸起来很柔软,没怎么打理,非常的凌乱。与照片里光滑的长发不同,剪的有些过于短,现在只不过刚刚盖过她的耳朵。
英兰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刚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他忍不住松了松力道。
而下一秒,她扭过手臂迅速转身,飞快扯下了英兰的面罩。
看到英兰的脸的那一刻,她弯起来的眼角忽然冻结了。
她本人要比照片要好看不少,干净又白皙的面容,线条柔美而精致,挺直的鼻梁微微翕动,薄薄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眉毛微微皱起,明亮的眼睛在夕阳的映射下散发着琥珀色的光芒。
对视的瞬间,她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迷茫,随即被疑惑和震惊填满。
她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明显地看出,她的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英兰的心怦怦直跳,那双琥珀色宝石一样的眼睛异常专注地看着自己,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处细小的纹理都尽收眼底。
不知道为什么,英兰竟然有些莫名紧张,掌心已经全是汗水,索性松开了紧紧攥着她的手。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忽然,她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了英兰的脖子,那动作看起来竟然是要拥抱他。
还没来得及反抗,一根针刺入了英兰的后颈……
疼痛过后,一股麻木无力感迅速向全身蔓延,一声巨响后,英兰瘫倒在地。
那双迷人的眼睛仍旧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在闭上双眼之前,英兰莫名地想,这张脸曾经一直都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这一生,也无法忘记……
意识一片空白,朦朦胧胧中,英兰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在揉搓他的脸……
随后,他的上衣被人解开,细腻光滑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胸膛、腹肌,一路向下,慢慢滑过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英兰睁开眼睛,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灰尘。
四肢似乎已经恢复了知觉,英兰抬头四处观察,这里应该是这座废弃工厂的内部。
此时此刻,他正赤裸着上身,躺在一块粗糙的木板上,身下垫着他的上衣,木板旁边是两块很硬的饼干。
英兰坐了起来,忽然感觉右肩一阵撕裂的疼痛。回头看向后背,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这里是KRB在他体内植入的追踪器,应该是昏迷的时候被维·李贝特用刀剜了出来。
她……一定是逃走了。
之前也是如此,KRB派来的众多特工大概也和他一样,一次次被她轻易甩开了。
优秀的他平日在学校里几乎找不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没有想到,第一次任务就让他体会到了巨大的挫败和不甘。
不是的,他想,他只是缺乏实战经验而已。
因为她的模样和那些情报里的信息、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他只是一时之间被迷惑住了。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果断反应,绝不可能再心慈手软。
英兰摩挲着饼干的包装纸,细细回想昨天的场景,满脑子都是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还沉浸在她跳起来从天而降的画面里,想起了她如此认真地注视着自己,那诧异又茫然的眼神,那双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
从来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凝视过他,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她的瞳孔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念头快速闪过。
英兰越来越确信,一定在哪里见过她。他开始在脑海里检索关于她的记忆……
手按在头皮上揉搓,又用力捶打了几下,却始终都是一片空白。
忽然,大脑仿佛闪过一丝电流,英兰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下的木板咿呀作响,一瞬间,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
灯火辉煌的礼堂里,回响着欢快动人的舞曲。舞池中央,成双入对的男男女女欢呼雀跃着旋转着相拥。
只有一个人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她格外的安静,格外的冷清。
她独自一人伫立在一旁,身着华贵的香槟色晚礼裙,金色的长发高高盘起,戴着光彩夺目的名贵首饰,白皙的皮肤上带着精致的妆容,侧脸的优美轮廓清晰可见。
她好像也觉察到了自己的目光,转身回眸,与他四目相对……
突然,一道影子出现在他的脚边——
英兰瞬间从回忆中抽离,被猛地拉回了现实。
他下意识举起了枪,却看到了记忆中出现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工厂大门口,清晨的阳光将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和昨天一样,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声音……
她走了进来,扔给英兰一个水壶。
英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水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怎么没有走?
她走到英兰的身后,若无其事地剪断了他肩上全是血的纱布,然后为他换上了新的伤药。
靠近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气息瞬间将他团团包裹。不是什么清新怡人的香水,是极其极其浓重的烟尘味。
简直难以置信……传闻中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没有影子的恶魔”,正没有任何伪装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为他包扎伤口……
英兰不敢乱动,余光偷偷向后瞥,看到了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然而,那是一种非常温暖又柔和的气息。她包扎的动作十分的轻柔,麻利得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英兰想起在昏迷的时候,迷迷糊糊着被人解开了衣服,一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那轻柔的触感和现在如出一辙……
英兰本来就惊魂未定,一个应激反应将她用力推开,却不小心扯开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直咬牙。
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坐回他的身后,检查他的伤口。
“不许再乱动了。”
那是一种非常温柔的声音……不是命令,也没有责备的语气,只觉得异常的悦耳动听。
她重新扯开了纱布,继续包扎起来。
英兰很难将这个人和那个“没有影子的恶魔”联系在一起,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关怀备至的同僚,体贴爱护的战友,甚至是……
英兰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早已不由自主地卸下所有的防备。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好像完全信任她一般,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摆布。他的潜意识甚至认为,她身上那浓烈的烟尘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固定好纱布后,她将英兰的上衣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低头清理着残留在手上的药膏。英兰转过头偷偷瞥向她,她的金发乱糟糟的散落着,洁白无暇的脸颊半遮半掩。
她察觉到了英兰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英兰从来过这种感觉,明明自己没有被捆绑住,却根本动弹不得,明明自己没有被封住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的脸有些红,是发热了吗……”
她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英兰的额头。
“……好像没有。”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英兰浑身颤了一下。
她很认真地注视着英兰,那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像晨曦中的柔光一样扫过了他心头,宁静而温暖。
她确实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她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平静而舒适,那双眼睛似乎从昨天对视的那一刻开始就勾住了他的魂魄,就像为他注射了一只安定剂一样,麻痹着他的神经。
有一瞬间,英兰竟然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的,想让她靠近,想让她抚摸。
原来……这就是“恶魔”的特别之处,这就是她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伪装,勾人心魄的魅惑之术。
她一定就是利用这种手段,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敌人,将他们玩弄在股掌之中……
“我很早就发现了直升机,所以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又凑近了一些,“你是……加兰德派来的?”
她的脸近在咫尺,近得可以感觉到她鼻尖的呼吸,胸口的起伏。
英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因为身体像一座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僵了在那里。
“为什么会选你……你叫什么名字?”
“英兰……格威尔今年的毕业生。”他用力清清嗓子,逐渐提高了音量,“是建校十年以来第一个全项考核满分。”
“你说什么?”
她突然皱了皱眉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些话……是加兰德教给你说的?”
“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这可是英兰一直以来骄傲的资本,是他历经千辛万苦,无数个黑夜白天刻苦训练换来的成绩。在学院里,他一直都是被无数同僚追捧和仰慕的对象,从未有人质疑他的实力。
英兰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她现在的眼神,明显根本不相信这件事。
英兰取出了贴身保存的那枚“先锋”勋章,展示给她看。
她接过了那枚勋章,放在手中仔细地辨别真伪。过了许久,她抬头看向英兰,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这好像,是维尔纳的东西吧……”
“老师他,是不是……已经去世了?”
英兰张开嘴正想要反驳,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003|眼底的湖水
英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空气忽然凝固住了,英兰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柔和的气息冷了下来。
她突然捂住头,闭上了眼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手臂开始止不住颤抖,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原来,原来是这样……
英兰终于明白过来,昨天,她一直在这里等他,引诱他到这座废弃工厂,然后接近他。
而在看到英兰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好像被吓到了,也许就是长官说的,她和维尔纳老师太像了。
她在这里守了他一个晚上,为他包扎了伤口,为他准备好口粮和水,甚至……摸他的脸……还脱了他的衣服……在他身上……
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英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在那之后他陷入了深度昏迷,什么也感知不到,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似乎平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将勋章塞回英兰手里。
“如果这枚勋章是你的,你可能……不是学校第一个……”
英兰忽然觉得一股无名怒火涌上心头,他觉得这个女人愚蠢、痴迷又固执,始终不肯接受现实。
英兰正要开口争辩,突然间,她好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一样,迅速从木板上弹了起来,转身望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下一秒,她张开双臂,猛地向英兰扑了过来。
英兰没有任何防备,被她撞倒在地,她瘦弱的身体居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能量,将他宽厚的身躯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她收紧了双臂,将英兰的头紧紧地护在她柔软而滚烫的怀抱里。
英兰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头顶传来的飞机轰鸣的巨响。
三架、四架、五架……
那些飞机就好像从颅顶飞过一样,英兰感觉自己的心肺快要被震碎了,巨大的尾桨旋转声伴随着她的心跳声向他传来。
数架飞机低空飞过这片废墟,向西驶去。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她慢慢松开了手,从英兰的身上坐了起来,抬头张望着窗外那些远去的飞机。
英兰心有余悸地坐起身。
下一秒——她突然又一次用力扑过来,将他压倒在地。这一次,她的双手死死按在英兰的耳朵上……
炸弹坠落的轰隆声从远处传来,不断冲击着耳膜,好像一击击巨锤砸向大地,要将大地崩裂成碎片,一声声犹如来自地狱的钟声,宣告末日的到来。
地面开始剧烈的晃动,工厂内瞬间尘土飞扬,随之而来的,是玻璃爆裂的声音。
窗户被震碎的瞬间,英兰立刻用力弹起身来,翻身把她反压在身下,抱着她的头严严实实护在怀里,为她遮挡住四处飞溅的碎片。
英兰从来没有和一个陌生女性贴的这么近过,他可以完全地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那种异于常人的热度。
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额头还有几道黑色的指印。金色的碎发垂落,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清澈透亮,好像一汪平静又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她的双手仍旧紧紧地捂在英兰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抚过他的鼻尖,纤薄的嘴唇上有些干燥的裂纹。
胸腔内的心脏疯狂地敲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强烈的震动,如同一只狂躁的野兽在体内肆虐,要冲破胸膛的束缚。就连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都无法盖住那强烈的脉搏跳动。
整个世界都在颤抖,他的心海也在汹涌荡漾。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心跳瞬间加速到了极限,一股炽热而强烈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汹涌澎湃,全身都在燃烧,莫名的兴奋,莫名的紧张……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扩张着,颤抖着。英兰感觉到,她的呼吸好像停滞了。
她张开嘴,对英兰说了几个字。
口中的气息扑面而来,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有一声又一声爆炸传来的回响。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工厂内烟尘滚滚,顶部摇摇欲坠。
英兰抓准爆炸的间隙,挣扎着将她抱起,径直冲出工厂,一路躲闪奔袭,终于到一处空旷地带。
这里是东西两国的交界处,向西望去,远方不远处的城镇中,爆炸后燃烧的浓烟连接天际。
英兰清楚地看到,城镇中最高的建筑物——高塔的顶部被炸成了碎片,正在慢慢地坍塌坠落……
随着飞机渐渐飞远,两国间新一轮的对抗开始了。
英兰轻轻将她放了下来,她踏到一块石头上,遥望着前方的战场,心事重重地垂下头。
片刻后,她开始整理身上的装备,似乎是要动身出发。
又忽然,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英兰。
一阵风吹过,将她的头发卷了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英兰顿时呆住了。
这原本就是他想问的。
英兰想起了那段模糊的记忆里礼堂晚宴上贵族小姐一般装束的她,如果不是长着同一张脸,那和现在狼狈不堪的模样简直没有任何关系。
从昨天开始,英兰就感觉到这段记忆的异样感,但又想不出哪里奇怪。
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如果他们确实曾经认识,英兰不得不开始怀疑,为什么长官没有告诉过他这个如此重要的信息。
“可能……可能是在学院的舞会上见过。”
英兰只能这样猜想。
“舞会……”
她望着英兰,语气格外的平静。
“可我好像记得,是一个婚礼。”
她走了过来,仰着头直视英兰。
“就在不久前,在西国一个小镇的私人酒庄里。”
英兰愣住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
“……是我记错了,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所以,你……到底是谁?”
“刚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英兰,格威尔刚刚毕业的陆军少尉。”
英兰看着她的眼睛,非常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建校以来唯一的毕业考核全项满分,这一点我是绝对不会记错的。”
“你为什么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英兰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好像是有些生气了。
她低头收回了视线,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快的时间,学校就出了第二个……”
“什么意思?第二个?”
英兰立即打断了她,“那第一个是谁?”
“是……维尔纳老师。”
“你——”
英兰皱紧了眉头,事实就摆在眼前,她竟然还是不肯相信。
英兰觉得这个女人已经固执到无可救药,大概可能由于过度悲伤出现了某种精神问题,认知出现错乱。
“太可惜了,不是吗?”
她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夕阳,在口中默默念着。
“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不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却在我这样的人身上白白耗费青春……”
英兰沉默了。
他终于察觉到,她身上的那种感觉并不是冷静或淡漠,而是一种颓丧,充满迷茫的颓丧。
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他,无法忍受这样的人成为他的对手。
“你刚刚为什么要保护我?你根本没有背叛帝国,对不对?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在帝国最需要你的时候叛逃?”
英兰用力拽起她的手臂,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别再胡思乱想了!你有那么强大的能力,明明可以加快结束这场战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阻碍你!”
她的瞳孔在剧烈的颤抖,看得出来,她在动摇。
可是片刻间,眼底的波光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任务……是来劝说我的吗?”
“你忘记了吗?你是一个军人,你必须负起自己的责任,你刚刚也看到了刚才的轰炸,反击马上就会开始,帝国现在非常需要你。”
“需要……我……?我……能做得到什么?”
她推开了英兰。
“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那些任务,并不是单凭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她默默低下了头。
“我会回去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在等什么?你在犹豫什么?”
英兰又一次愤怒地抓起了她的手,逼视她的眼睛,“如果是你的老师来劝你回去,你会跟他走吗?”
她忽然愣了一下。
“他,不会来找我的……”
像一只没有灵魂的人偶,低着头慢慢地自言自语着。
握住她满是伤痕的手,英兰责备的话没能继续说出口。
她毕业后开始执行高度危险的任务,现在也只不过才二十岁,和自己一样的年纪。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任务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她每完成一个任务,都要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回来一次。
她曾经独自一人经历了无数艰险困苦,黑色的紧身衣下藏着的是他无法想象的残酷伤痕。
她心爱的老师去世了,悲痛让她一时间变得迷茫。她只是暂时失去了一个支撑她的动力,她是一个意志坚定的战士,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振作。
而他自己也才刚刚毕业,空有一身本领,还没有投身到战斗中去,更没有和她一样,完成了那么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根本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指责她。
“我知道,你一定很累,你想要休息,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帝国现在对你很失望。”
“我、我可以理解……你想去哪里?我……可以跟你走,我来保护你。”
“保护我?”
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保护我?趁我不备,把我打昏了绑回去……吗?”
“不是的……”
英兰立刻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很厉害。如果你不愿意,我带不走你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英兰,眼神难以名状的复杂。
时间一秒秒流逝,安静得只有风声。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很奇怪。”
“你说你毕业考核全项满分。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记不清楚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你应该不是那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吧。”
“不是吗?”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在婚礼上见到你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可没有现在这么温柔……”
大脑顿时嗡嗡作响,不知道为什么,英兰的后背不知不觉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英兰,不断地在他的身上扫描、分析、解读,英兰躲开了那种目光,不由自主退了几步。
她仰着头,转而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着英兰。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KRB到底为什么会选你?”
英兰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好像是因为……你的老师。”
“长官说,我和你的维尔纳老师长得很像,你可能会因为这个原因露出破绽。”
“你在说什么?”
她忽然反过来抓紧了英兰的手。
“他的样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骗不了我。”
她踮起脚尖,脸忽然凑得很近很近,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英兰。
“你连他的照片都没有见过吗……你们两个长得真的像吗?你怎么就能笃定长官没有隐瞒你什么?”
“帝国到底为什么会选择你……真的是因为认可你的能力吗?”
“你真的知道吗?”
004|两个灵魂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恶魔在耳边低语。
瞬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好像有无数尖锐的利刃穿透大脑。力气好像被抽空,英兰浑身直冒冷汗,他痛苦地捂住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灵魂从体内硬生生拽了出来,然后一刀劈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碎裂,塌陷,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那些见过的、没有见过的画面一股脑涌入脑海,冲击着他的神智。
一段段支离破碎的记忆飞快在眼前闪过,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们拼凑起来。
甚至在一个瞬间,英兰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看见自己悠闲从容地坐在轿车里,穿着一身颇有质感的白色西装礼服,整洁的细条纹衬衫,系着黑色的领带,观察着车窗外街市里熙熙攘攘的行人。十几岁的年纪,却将西服穿出了一种成熟优雅的别致。
英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不是他自己又会是谁?
可是他明明清楚地记得,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在院长和老师的熏陶下,考入东国最权威的军校——格威尔军事学院、成为一名军人守卫国家和人民,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一直以来,他拼命刻苦学习,日子过得再难再苦却从未想过放弃。
那个坐在轿车里的贵族少年……难道真的是他吗?
紧接着,一股接着一股强烈的电流穿透英兰的大脑,脑海中呼啸而过的一张张脸、一个个声音不断刺激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痛得快要窒息。
“你还好吗……?”
黑暗深渊中不断下坠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被一股轻柔的力量轻轻拉回来,英兰挣扎着睁开双眼,终于看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耳边重新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痛吗?”
“KRB对你做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看到英兰逐渐恢复清醒,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不是说你身体里的追踪器。你……有没有被带进过一个实验室?刚才我在你的耳边,摸到了一个细小的伤口。”
什么……
颤抖的双手向自己的耳后摸去,一瞬间,仿佛有千万根针一同扎向他的头颅,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又一次涌现在脑海里。
他好像看到,他在星空下的操场上不停地奔跑,他在步枪射击中又一次获得力量第一名,他穿梭在崎岖的山林中负重前行……
他又好像看到,管家为他开门,走下轿车看到自己家富丽堂皇的别墅,看到他在草地上和玩伴一起追逐着抢夺足球,他坐在钢琴前认真地弹奏刚刚拿到的曲谱……
他开始恐惧,开始自我怀疑。
实验室……是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
英兰的五官拧成了一团,额头上爬满了青筋,通红的眼眶渗出狰狞的血丝,惨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意识一片混乱,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想逃,只想从这里逃出去。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不停地摇头。
“别害怕,看着我的眼睛。”
她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对上英兰模糊的视线。
她的目光是如此温柔,好像一湾沉静又清澈的湖水,企图溶解他的痛苦。
“你相信我吗?”
“你的记忆被篡改过……二十岁全项满分毕业拿到‘先锋’勋章,这是维尔纳的人生,至今还没有第二个人做到这些。”
“你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的人,你不该被假象所蒙蔽,你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不是吗……?”
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语,却颠覆了英兰迄今为止全部的认知。
他清楚地记得学校里的点点滴滴,记得毕业典礼上,他从校长的手中接过勋章,台下上万人为他鼓掌喝彩的声音。
然而,他也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过着一种富家少爷才会拥有的悠闲生活。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恢复了一些记忆?”
“你还记得吗?那天的婚礼上,你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那种眼神——好像随时都要杀了我。”
“你说……什么……?”
“可是你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你看我的眼神……特别温柔。”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拿出了那枚“先锋”勋章,摊开在手掌心。
“那不是真正的你。”
“你可能不相信,那种实验手段会对深度催眠你的意识,让你忘记属于自己的一切,然后篡改你的记忆。从此之后,你只能记得他们想要让你记得的东西。”
“你被灌输的,都是维尔纳老师的记忆,他们想让你变成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做一样的事。”
“可是以现在的技术还做不到完全控制一个人。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和维尔纳容貌相似,大概是因为你的大脑排异性很强,他们只能不停对你进行心理暗示,来加固这种认知。而现在,你已经完全感知不到那种差异了。”
“在此之前,你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你特意表演的演员,每一幕都是为你精心编排的演出。”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可是……她说的是对的。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那种记忆的割裂感就已经浮现。
英兰能够感知到潜意识里对她的信任——从她的第一次靠近自己开始,他的精神连同肉体,都完全相信了她绝不会伤害自己。
那是一种无比扎实的安全感和信赖感。
如果一切正如她所说,这些都是来自于这部分记忆的主人的潜意识,这种潜意识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成为了他的人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是英兰无论如何都不能将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因为它们是割裂的,是毫无关系的两部分。
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和她在那场婚礼上相遇,为什么每次和她近距离接触时会变得异常亢奋……
为什么……想要杀了她?
“还痛吗?”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英兰的脸,温柔的气息再次包裹着他,让人觉得无比的安定。
为什么她还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甩开他远走高飞?
“你相信我吗?”
“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来自哪里,我也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快点回忆起来。”
“我明白他们想对我做什么。你是无辜的,如果这次你的任务失败了,他们就会接着选择下一个人,重新植入维尔纳的记忆,再送到我面前,一直,一直到我心甘情愿回到组织的那一天……”
她扶着英兰坐在她的身旁,望着远处战火纷飞的边陲小镇若有所思。
“你知道我的秘密吗……?”
“……什么秘密?”
“我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你是帝国的英雄。”
她回过头看着英兰,阳光的映照下,纤长的睫毛散发着柔软的光芒。
“为什么你会知道?”
“这是S级的最高机密,如果你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少尉军官,不可能有权限知道的。”
“看来,你已经被完全放弃了。”
她凝视着英兰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瞳孔窥视他的灵魂。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和我一样疯掉吗……?”
“可是……为什么……会是你……?”
她好像哭了,眼睛里氤氲起一层朦胧的光,转瞬间又消失不见。
“不管你是谁也好,都是受我牵连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第一次违抗命令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无知。”
“但是我不会后悔的,我还要救你。”
“我会想办法让你恢复记忆的,就算你要杀我,我也会救你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还有,现在只有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如果KRB发现你脱离了控制,你的处境会非常危险,所以……你不能离开我。”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背叛帝国,也不会背叛你,我会安全送你回到你原本应该在的地方。但在这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去做,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太阳西落,晚霞映照在她的脸上。她轻轻握住了英兰的手,掌心传来她炽热的体温,渐渐麻痹着他的神经。
英兰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然而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无条件地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了,是一个完全迷失了自我的人,唯一的选择就只有依靠她。
她说,她一定会救他,帮他恢复记忆。
难道她不会担心英兰会在想起一切后杀了她?
不可思议,既然她已经认定对方是敌人,为什么反而要承诺保护他?
这不可能是一个经过特殊训练的顶尖特工能做出的事,更不可能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什么实验室……篡改记忆……为什么一点印象的也没有?
终于,英兰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在她的身上一直笼罩着一种不真实感。
不对……
这一切都是她策反的手段,她在骗人,她在表演!差一点就被这柔声细语欺骗给蛊惑了,差一点就被她利用了!
身体突然分裂出了两个人,他们互相斗争着,抵抗着,掠夺思维的主导权。
最后,不知道谁占得了上风,紧绷的神经瞬间像断掉了的风筝线一样,大脑一片眩晕,英兰仰头栽倒了过去。
过了许久,英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发现夜幕已经降临。
她还在这里,安静地坐在英兰的身旁,呆呆地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
英兰坐了起来,头还在隐隐作痛,他揉了揉眼睛。
忽然间,他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在很久以前,曾和她并肩而坐,陪她一起看满天的星辰。
这又是……谁的记忆?
“你……”
她转过头看向英兰,“你醒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再执行任务了……?”
英兰的声音非常地沙哑,他立刻用力清了清嗓子。
“因为你的老师吗?”
“不是。”
听到如此坚决的否定,不知道为什么,英兰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在向下坠落。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疑惑地看着英兰,“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我……”
“什么都不要想了。”她打断了英兰混乱的思绪,“他已经死了。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她把那枚勋章塞回了英兰的手中。
“我知道,他恨我。”
“什么……?”
她摇了摇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去想有关他的任何事了,你不该沉浸在别人的人生里。”
“你听明白了吗?”
英兰看着黑夜里她闪烁的眼睛,缓缓地点点头。
“你想起来自己原本的名字吗?你是哪里的人?”
英兰摇了摇头,他根本就想不起来。
“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
她又问了一遍,“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她向英兰伸出了手。
“我会保护好你的。”
英兰看着面前的这张伤痕累累的手,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一刻也没有犹豫,就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什么都没有了,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要去哪里,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存在的意义好像都被自己否定了。
她一直都在保护自己,刚才英兰又一次陷入昏迷,她也依然守在身旁,她有千百种方法杀了自己,也始终没有动手。
到底要不要相信她……?
英兰回忆着自己看到的那些绝密资料,为了隐蔽自己,她被命令不允许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看到她的样貌。可以想见,在任务过程中,她一定杀害过不少无辜的人。
在他的想象里,“没有影子的恶魔”一定是冷酷、残忍、无情的,充满着致命的危险,随时都会夺取他的性命。这和眼前的这个人落差实在太大了。
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身上发生过什么?
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