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S-0917丨夏夜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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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风暴(骨科/姐弟)

作者

Rupture

內容簡介

梁遇一直以为,他和姐姐,会像一页纸的正反两面,亲密无间,永远相互映照。

但在那个夏天,那个夜晚,他目睹梁徽在另一个人的怀抱时,她和他的人生,都一脚踏入黑色的风暴中,翻天覆地。

“灿烂的阳光照亮每个角落,可我的青春,一概是黑色的风暴。”——波德莱尔

温柔姐姐×早熟弟弟

亲情变质×少年心事

节奏缓慢,男c女f,雷者勿入

1V1校園H年下女性向青梅竹馬

0001 旧照片

    “教室门口等你。”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谢渝放下手机,靠在墙上,目光游移,挪到窗外开得烂漫的花树。

    五月底,鹭州气温已经变热,校园火红的凤凰花燃烧在枝头,往走廊边投下阴影。

    动作快的几个学生已经从后门出来,看到男生俊朗的眉眼和白衣掩映在树影间,小声私语:

    “谢渝又过来等梁徽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没有,他以前还挺傲的,想不到还会在教室门口等人。”

    他们自以为讨论的声音小,但字字句句都轻飘飘灌入谢渝耳中,又从他另一只耳朵轻飘飘飞出来。

    他从墙上直起身,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已全然为门口走来的女孩吸引。

    梁徽走近他,顺手挽住他的手臂:“没等太久吧?刚刚去找老师问问题。”

    “还好。”他的手移到她的腰:“就是怕等下见你家人会迟到。”

    梁徽怔了半秒,仰起头,带笑看着他:“没和你说吗?我在鹭州的家人只有我弟,他晚上才到家。”

    定好今天去见她家人,谢渝没详细问,订了一大堆老年保健品和水果,完全没派上用场。

    不过要见的只是一个小孩儿,不至于比父母难应付,他暗自舒口气,微笑着说:“那弟弟喜欢什么?我想挑个礼物送他。”

    梁徽垂头思忖:“他学习很认真的,喜欢的……只有打排球吧?”

    “好。”谢渝当机立断,拉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那咱们去体育用品店看看。”

    两人挑了套护具,坐上公交。从鹭大回家的这条路只有七个站,但分外颠簸,谢渝极少坐公交,两手撑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晃得有些头晕。

    再侧头一望,梁徽正安静坐在窗边,映衬窗外喧嚣闹市,反而清疏似宋明山水,设色浅却意韵无穷。

    和她交往这几个月,鲜少见她情绪波动特别大,不论慌乱还是焦虑,似乎都全然与她绝缘。

    他暗暗想让她为自己焦急,或者撒娇,但她天然就有这样沉静的本领,反倒是他先乱了阵脚。

    是因为不够爱他么?

    公交车不知不觉停下来,肩上忽被轻轻一拍,谢渝回神,梁徽正看着他,唇边笑意淡淡:“该下车了。”

    初夏日暖,两人在薄暮中走了会才到,均出一身汗。

    她家是栋老屋,两层高,墙皮剥落刷了漆,仍能看出斑驳痕迹。屋旁树木葱郁,底下羊齿植物丛生,还有绿茸茸的苔藓,都淋在蜂蜜色的光里,簌簌颤动。

    她跑到阳台去看花,谢渝待在客厅,看一圈四周布置,只见墙上满满贴着姐弟俩中学时的奖状,还有不少合照。

    他凑过去看,大部分照片,梁徽都和她弟弟在一起。小时候她抱他坐在象牙白色的雕花木椅上,仰着小脸看镜头。姊弟俩眉目仿佛,都一样明亮精致,像年画娃娃。

    而时间最近的一张,她挽着旁边男孩子的手臂。少年姿仪俊美,身形变得高挑,比一七几的她高出不少。

    两人气质相似,都带点只可远观不可攀折的冷。

    日末之时,阳光被窗纱滤过斜照进来,昏黄朦胧,给照片美貌的一对蒙了层飘忽不定的云雾。

    从未见女友和其他男性这么亲密,而且他们俩的氛围,像一道坚硬的玻璃罩将外界隔开,不容第三人的干扰与介入。

    知道二人是亲姊弟,谢渝依然觉得这景象扎眼,心烦意躁侧过头,后退了一步。

    “在看什么?”梁徽从楼上下来,走到他身侧。

    “没什么。”谢渝闷闷开口:“原来你弟这么大了。”

    她俯身去瞧他看过的照片,没听出他言语中的醋意,回话声音很轻,很慢:“是呀,都高二了,以前还是个小孩呢。”

    火从心口往上烧,谢渝低头,看到她正凝视那几张照片,面颊被日光晒得发红,透出莹润的粉色,像尚未熟透的石榴。

    “徽徽。”摸摸她的脊背,他低声唤。

    “嗯?”梁徽直起腰,转头对他眨眼,以示疑惑。

    回答她的是手腕上重重的一握,他一手抱住她的腰,影子取代阳光将她覆盖,好几个吻小雨般湿润轻盈地落到她的脸上。

    她觉察他比往日急切,吻几下她的面颊后目标对准她的唇,两人舌尖纠缠,她的手臂挂住他的脖子,在他准备向下吻去时及时将他推开。

    “晚上吧。”呼吸不畅,她讲话掺了若隐若现的轻喘,听得他心底酥麻。

    “好。”他轻啄一下她的唇角。

    二人不再靠近,她身上燥热却仍然残留不去,梁徽打开风扇,起身倒了杯冰水。

    冰水入喉,她扯扯粘腻上衣,指尖顺过发丝,把一绺湿发别到耳后,眸底映出窗边沁出露水的绿植。

    天气预报夜有阵雨。大雨前,空气有一半都是水,这些花草像人一样汗水淋漓,不住向下耷拉着,难堪重负。

    手机忽地一亮,她划划屏幕,看到曲明翡发来的讯息。

    “你把谢渝带回家了?他有没有吃醋?”

    梁徽凝眉,回:“吃醋?”

    “你弟的醋啊!谢渝超级爱吃醋你不知道吗?上次有男生和你多说了几句话,他那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何况你弟这么帅……”

    “家人的醋有什么好吃的。”

    屏幕又跳出来一条消息:“那梁遇不会吃醋?谢渝每天黏着你,连我都嫉妒。”

    梁徽被她天方夜谭般的话逗笑了,她微笑摇摇头,发条笃定的回复:

    “阿遇不会的。”

    –

    开新文啦!发现温柔美人和寡言狼狗这种经典cp竟然在骨科文很少见!决定自割腿肉!!背景是南方夏天,正好现在也入夏了,希望能陪伴大家度过美好的夏日

0002 茉莉雨

    鹭州的雨总是突如其来,季候风携雨骤然而至,浓烈地卷到屋角窗沿。

    一打开窗,躁闷的水汽顿时涌入,水滴溅在梁徽的手上。

    她跪立在窗边,探身在外,小心翼翼托住花盆,把它挪进来。里面母亲栽种的茉莉给雨打得东倒西歪,小小白白的花瓣落到叶下。

    谢渝帮她把沉甸甸的花盆放到屋角,手掌也弄得满是泥泞,两人洗过手,她看一眼钟:“过半了,阿遇还没回来,我在想要不要去找他。”

    谢渝不挂心她以外的事,比起她忧虑的声气,他声调平缓而无起伏:“可能过一会儿就回来吧,你别太担心。”

    过不多时,锁扣转动的声音响起,门扉微敞,白衫黑裤的少年缓步踱入,带来一身微凉雨气。

    他一进门,就轻唤了一声姐。梁徽起身,缓步走向他:“回来了?”又拉着谢渝介绍说:“这是和你说过的谢渝。”

    谢渝含笑伸出手:“之前听徽徽提到你好几次,总算见到本人了。”

    梁遇闻言,微微转眸,目光凝在谢渝脸上,与他对视。

    男孩鲜明夺目的正脸忽地闯入他眼中,谢渝蓦然一怔。

    他和梁徽像又不像。

    她始终是温淡的,但近似的五官,在梁遇深峻的轮廓上却有更强的冲击力和压迫感,是另一种浓墨重彩的美,一眼足以叫人惊艳。

    只不过这种惊艳感瞬时消逝,他看梁遇迟迟不与自己握手,暗自忍耐不适,把手收了回去。

    ——他觉察到梁遇的敌意。

    梁遇对他波动的情绪视若未睹,见他收手,才礼貌颔首:“你好。”

    梁徽的注意力完全在梁遇半湿的校服上,对二人举止一无所知,她摸了下他校服上湿淋淋的水渍,问:“怎么衣服弄这么湿?”

    “怕把包打湿。”梁遇垂眼,取下肩上斜挎包,从里面拿本书给她。“姐,这是你这几天在找的书么?”

    是她找了好几天的《文选》注本,纸张泛黄,翻动时飘出淡淡的尘香。

    他粉色的指尖尚润了层水,但书干干爽爽,全无湿痕,不难想象他是怎样牢牢护住它回家的。

    梁徽阖上书,仰首看他,眉心蹙成结:“阿遇……”

    “买试卷的时候正好看见。”梁遇语气清淡地搪塞,他转过身,拧拧沾满水的上衣下摆:“我先去洗澡了,还有作业要写。”

    男孩子颀长停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渝心上的巨石并未放下,反倒还加重了几分。

    再垂头一望梁徽,她正一页一页翻阅那本《文选》,心思全然为其中密密麻麻的注疏缠住,分不出丝毫目光给他。

    他抿抿唇,姐弟二人亲昵的谈话和糟糕的无视让他自觉是个局外人。

    谢渝伸手拢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脸边:“我还没把礼物给你弟呢。”

    “噢。”她把书放在桌上,侧首看他:“等下我叫他出来,你再给他吧。”

    “你帮我给他吧。”谢渝淡淡说:“他可能不太欢迎我。”

    梁徽皱眉,眼中映出的灯光闪烁了一两下:“怎么会?”

    不想看到两人之间闹得太僵,她先安抚男友的情绪:“我等会拿给他,顺便和他聊聊。”

    雨季的天空不是纯粹的浓黑,厚厚云层吸纳城市的光芒,呈现为一抹又一抹的脏灰堆叠,久看便觉压抑。

    梁遇仰视片刻,手指勾住两边窗框,重重关上。

    窗面的水珠震碎成一缕缕溪流,沿着玻璃淌下去,将他冷漠的面容破碎分裂。

    他坐到桌边,展开英语卷子,把错题摘到错题本上。

    摘抄时间渐长,连绵不绝的英文符号似乎在纸上抽象成一条条曲线,不再指代任何事物。

    周围世界也随之凝固抽象,坍缩成黑色蚕丝将他包裹成茧。

    无法再呼吸。

    再写不下去,梁遇深吸一口气,头仰靠在椅背,空洞视线投向天花板。

    良久,突然响起敲门声,他起身开门,看见梁徽站在门口,穿身浅绯色的棉质睡裙。

    淡淡的红色,顺着她的衣裙溜下来,一点点攀入他单调的线条世界。

    他移开眼,按下不合时宜的思绪,低问:“有什么事么?”

    房内灯光照到她已经暗淡许多,但仍能看出她眼底温柔神色:“我们聊聊,好吗?”

0003 夜航船

    梁遇站到一边,让她进来。

    梁徽把护具掩在身后,轻手轻脚走进他的房间,眼神掠过他整洁干净的桌面。

    桌边放了本《夏雨》,封面印着杜拉斯美丽的侧颜,似乎从未移动位置,每次她来都在那里。

    而正中央摆着英语卷子和笔记本,字迹密密麻麻,隔远了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她微笑:“在写英语吗?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快写完了。”错题本上的英语符号写到最后完全变成一团乱麻,梁遇阖上本子推到桌旁,没让她瞧见。

    “嗯,那就好。”她注意到他防备性的举动,低下眼睫,遮去眼中浮现的淡淡失落。

    什么时候,她和弟弟的关系从原先的亲密无间,变得日渐疏离的?

    好像是一年前的某个晚上,那时梁遇已经开始抽条,窜得比她还要高。

    他因为优越的天赋和身体条件被排球队选中,刚开始练球时手臂上都是淤痕,青青紫紫。

    梁徽看着心疼,经常给他擦药。握住男孩日益修长精瘦的手腕,她似乎都能听见他骨骼伸展的嘎吱声,像蝴蝶破茧,极细微却美丽的响声。见证至亲之人的成长,是一件奇妙的事。

    不过某天,她拿着喷雾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时,梁遇忽然叫住她:“姐。”

    “嗯?”梁徽抬眼看他,滞闷而漆黑的夏夜,两人相对的距离是那样近,潮热呼吸皆可闻。

    他熟悉的眉眼和灯光一样黯然,变得如此陌生,蕴满了她看不懂的神色。

    他伸手接过她手上的喷雾,刻意躲过她的眼神,低声说:“以后我自己来吧。”

    从那以后,两人的交谈也逐渐少了。

    那个总是向她倾吐心事、无话不谈的阿遇,就这样消失了。

    梁徽偶尔失落,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释然。

    她也有过这个时段,青春期不得宣之于口的秘密、懵懵懂懂对未来的遐想,亦或是,对学校某个人酸楚而甜蜜的暗恋,一如海雾中航行的旅人,看不清岛屿的轮廓。

    不过她相信,船总有开出迷雾的那天。

    那时,他也该真正变成像她一样的大人了吧?

    她字斟句酌问:“谢渝可能在咱们这儿住一阵,你会觉得不适应吗?”

    想到那个人,梁遇强忍厌恶,尽量平淡地说:“……不会。”

    梁徽轻舒一口气,又笑:“是我多虑了。”她拿出那套护具递给他:“这是他送你的,挑了很久,我帮他转交一下。”

    望着那护具良久,梁遇终于接过去,哑着嗓回:“好,谢谢。”

    他走到书柜边,弯下腰,把那副护具放在书柜底层。梁徽在原处看他的英语卷子,发现他客观题满分,但主观题答得一般,轻声说:“你以后英语有不懂的,可以去问谢渝,他英语很不错,还能教你一些学习方法。”

    梁遇微微一顿,手停在空中,很快恢复如常。

    他继续翻动书柜:“好,知道了。”

    梁遇憋了股劲儿,第二天早早起床读英语范文,背那些所谓的替换词、长难句。

    窗帘罅隙透过的晨光打在桌上,渐渐明亮,他瞥一眼闹钟。

    七点整。

    他收拾好书本,背上包,推开门走到客厅。

    梁徽也起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浴在淡蓝色的晨光下,桌椅、地面,都投了她朦胧的剪影。

    “起来了?”看到他,她从沙发上起来,顺手提起身旁的包,朝他走过来。

    边走,边把披在肩头的长发用发圈束在脑后,略略扎了个低马尾。

    她走到他身边停下,解释道:“我跟你一起去,今天有早八。”

    两人距离很近,他可以看清她纤细的发梢迎着光,铺开一抹斑斓的金色,像蝴蝶蹭过指尖留下的粉末。

    微风吹过,那些金粉也随之闪烁,似要落下来。

    微不可察后退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他眼帘半阖,目光垂落到地上:“嗯,走吧。”

0004 花生汤(加更)

    早晨,天空已经晴朗,雨后空气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和林木清冽的气息。

    梁遇推着单车在路边走,梁徽走在他旁边,远远看见早餐摊坐了不少人,几个不起眼的位子倒是剩下来了,就掩在树底下,矮矮木桌畔放了几把红色塑料椅子,上面落了几片叶子。

    老板正站在油锅旁下糯米红薯团,不过半晌,米团外便结了一层金黄酥脆的外壳,被漏勺兜起承在碗里。

    她的目光只稍微在那里停留片刻,就被梁遇捕捉到,他垂头问她:“你想吃炸枣吗?我们要不要去吃个早饭?”

    她想起这家花生汤味道也不错,再看表时间尚早,于是答应:“好啊,我们好久没一起吃早饭了。”

    他们一般都各自在学校食堂吃饭,不过很久以前她读高中,他读初中的时候,他们经常在这儿吃,和老板也相识。

    梁遇把单车停在摊子附近,她等他锁好车,拉着他的衣袖往早餐店走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拉他的手,步入青春期以后,弟弟总会暗中避开和她的肢体接触,她不是觉察不到。

    两人走到摊位,卖早餐的阿婶还是如以往笑眯眯的,和蔼可亲:“今天和弟弟来吃早饭?”

    “是啊,阿婶早,来两份花生汤和炸枣。”她知道梁遇也喜欢这个,直接帮他点单。

    烫呼呼的炸枣和花生汤很快承上了桌,阿婶许久没见着她,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一抹,立在桌边和她用方言攀谈:“阿嫲回鲤港了吗?”

    梁徽用勺子舀着花生汤,浅笑扬头:“对,阿嫲在鹭州住不惯,回去养老了。”

    阿婶感慨:“哎呀,我也想回去呆着呢。”

    梁徽温言安慰她:“阿婶做的早餐这么好吃,早晚发财回去。”

    阿婶被她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直躬身:“那就承你吉言啦。”

    梁遇听她们断断续续聊天,喝口花生汤,软糯绵粉的花生瞬时在唇齿间化开,漫出甜丝丝的滋味。

    姐姐讲闽语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轻柔,带点甜意,像石磨过的细腻藕粉,遇水就绵绵融化。

    她心思又通透玲珑,与之接触的,无人不喜欢她。

    不过她没多说几句,阿婶闲话家常,扯到长辈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找对象了吗?”

    她大大方方答:“有啦,过几天我带他来尝尝阿婶做的炸枣。”

    梁遇瞬间皱了眉,绷着脸喝下一口花生汤,明明是同样的味道,可此时此刻,舌尖却尝不到半点香甜。

    两人都赶着去上课,没吃太久就吃完了。梁遇先过去开锁,阿婶瞥了他背影一眼,转头对梁徽私语:“弟弟话比以前少了。”

    梁徽没想到她如此敏锐,不由得点头:“是啊……”

    阿婶开始聊她的育儿经:“我家囝仔高中也这样,上大学就好啦。”

    “姐。”梁遇远远唤她一声,打断了阿婶的絮叨。单车轻盈地溜到她身畔,他提议:“我载你去学校吧。”

    梁徽摇摇头:“没事,我坐公交去。你载着我太麻烦了。”

    “公交早上十几分钟才来一趟。”他骑在单车上望着她,眸底落了金红交错的晨曦,燃着比往日更明亮的光:“而且不麻烦。”

    梁徽犹疑片刻,终于还是扶着他的肩膀,坐到单车后座上。她没有抱他的腰,而是克制握住座椅前那根窄窄的扶手,勉力维持平衡。

    两人对阿婶挥手告别,梁遇紧握车把,载着她开到自行车道上。

    考虑身后的她,梁遇蹬得比较慢,只求稳定好车身,匀速前行。

    他不明白姐姐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坐他后座时牢牢抱住他的腰,难道又是因为那个谢渝吗?

    他的心即刻火烧一样烫,手死死抓住车把,情绪不妙地跌到谷底。

    单车驶入林荫道,五月树木已是枝繁叶茂,明光和暗影交错在二人身上,摇摇曳曳,晃晃悠悠,像妩媚多姿的波浪。

    梁遇却无心去欣赏。

    绿灯亮,单车顺着人流开到下坡,陡然加速,耳边风声也跟着快了。

    车身抖晃了一下,他捏着车闸想调整速度,腰上忽然一紧,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衬衫,指尖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

    她身上的淡香随风拂来,安静萦绕于鼻间,是寂夜中一朵悄然轻绽的茉莉。

    几乎同一瞬间,梁徽觉察他身体的僵硬。待车开稳了,她缓慢地从他腰上撤回手,但听见他说:“姐,这条路不太好走,扶着我的腰吧?”

    “嗯。”梁徽又伸出手,这一回,她两手紧抱住他的腰,男孩子雪白的校服擦过她的手臂,驱散刚才单车颠簸时的慌乱,带来心安的感觉。

    就好像每次小时候骑单车,她从背后抱住他,所体会过的那样。

0005 凤凰花

    食堂挤挤攘攘都是人,谢渝和他发小陆学林在粉面窗口排队,脸色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起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算太好。

    “你早饭怎么不和梁徽一起?”陆学林打了个哈欠,懒懒问。

    被戳中心事,谢渝面色更加阴沉,语气无法轻松:“她和她弟一起吃。”

    陆学林挑眉:“为什么不跟你这个男朋友?”

    谢渝冷冰冰回:“我怎么知道?”

    陆学林听出他在因为女朋友不陪他生闷气,耸耸肩,哦了一声,百思不得其解。

    他和谢渝几乎有着相同的人生轨迹,小学初中高中一起读,本科也都在鹭大金融系。

    从小认识到大,就没见谢渝和哪个女生接近过,忽然找了个女朋友,还这么上头,整天围着她转,让人觉得被下了蛊。

    关键是双向奔赴也好,可他完全是单方面舔冷美人。

    作为好兄弟,他实在觉得自己有劝阻恋爱脑的责任。

    这么想着,他再度开口也有了底气:“别这么卑微吧,咱们身边好看的女同学不多得是。梁徽就脸还行,家境性格都一般,对你也不上心……换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女朋友呗。”

    谢渝皱皱眉,正想反驳他,前面忽然轻飘飘传来一道女声:

    “人家就喜欢梁徽关你什么事啊,多管闲事。”

    她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周围一圈睡眼惺忪的同学即刻清醒了,探头探脑往陆学林的方向看。

    被这么多人望着,陆学林直感觉血往脸上冒,回道:“你又是谁啊?管我说什么?”

    说话的是位个儿不高的女孩,留着一头染成红色的卷发。她身板虽小,怼起人毫不含糊:“你管我是谁,在背后挑拨离间人家小情侣也不害臊。”

    “别吵了。”见两人之间盘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谢渝连忙出声,拽着死命挣扎的陆学林走到一边,制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女孩子背着包慢吞吞经过二人,忽然冲陆学林翻了个白眼,然后甩着手,撒开腿,快步跑出食堂,徒留陆学林满脸涨红待在原地,憋了一肚子的气,濒临爆炸。

    “这女的是谁。”他忿忿不平问谢渝:“我们讲话非要插一脚!”

    谢渝揉了揉眉心,神色略微不耐:“她是徽徽的好朋友,叫曲明翡。”

    陆学林呆住:“怎么这么巧碰上了…….”又理直气壮:“我也没说错。”

    谢渝知道他向来有种招人烦的少爷病,懒得再搭理他,冷脸道:“不聊了,我先走了。”

    胃口被搅得一团糟,谢渝没吃早饭,心烦意乱走到西门附近的广场。

    四周轻风振振,满林蝉噪,他静静待一会儿,等心情平复,才拿出手机给梁徽打电话。

    另一边铃声响了许久,终归静止。

    没有任何回应。

    他放下手机,遥遥望向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心像塞了棉花浸满水,膨胀起来,撑得胸口又酸又涨。

    一中离鹭大很近,梁遇直接把车停到她学校门口,一只脚撑在地上,长腿微曲,转身看她从后座下来。

    初夏阳光明媚,透过火红的凤凰花斑驳在他面容上,引来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适合排球这项运动的,身形大多颀长高挑,四肢修长有力,连踝骨都清晰精致,天生的衣架子。

    就是普普通通的黑白校服也足够吸睛。

    梁徽听到几句声量不小的夸赞之词,忍不住回头看梁遇。

    她很好奇弟弟会对这些关于容貌的称赞作何反应,毕竟,某种意义上,这彰显了他的性成熟——他已经具备吸引异性的魅力。

    不过,梁遇似乎对此全无察觉,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车把,眼眸沉若深湖,只倒映出亮色的日光与鲜花,以及她的面庞。

    和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看来他还是以前那个总跟着她的孩子。梁徽想,她对他挥挥手:“阿遇,我先走了。”

    “等一下。”他依然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姐,你头发上掉了东西。”

    “嗯?”她伸出手,在头上探了一两下,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倾身,手指自车把上抬起,带来一阵柔和细风,拂过她头发。

    梁徽下意识闭上眼,只余眼睫微微颤动。

    梁遇垂眸,目光缓慢扫过她不设防扬起的脸,颊边被太阳晒出的淡淡红晕,以及亮光下纤毫分明的细小绒毛。

    许久没有动静,她疑惑睁开眼,轻问:“好了吗?”

    “好了。”他收回手:“你看。”

    她低头定睛一看,他手里夹着的,是一片小小的凤凰花瓣。

0006 玫瑰鹭

    梁徽赶到教室的时候,时间尚早,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门课叫“现代西方文学理论”,她不是特别感兴趣,找了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打算课上干别的事。

    她打开电脑,拿出那本《文选》注,仔细校对它和其他版本原文和注解上的差异,一条条记录下来。

    时间逐渐流逝,教室人渐多,她依旧安安静静在角落里读书,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仰首,看到曲明翡站在一边,把书包重重放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徽徽,让我过去一下。”

    梁徽挪了挪椅子,曲明翡艰难地挤到里面的座位,瞄一眼她桌上的书:“天哪,大早上就看这种无聊东西不犯困啊?”

    梁徽摇摇头:“还好。”

    曲明翡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边翻书包边锐评:“文献学我是真的弄不来……哦,还有这个更无聊的文学理论,什么阿多诺本雅明……”

    她正说着,忽然看到这门课的老师从后门进来,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埋头看书。

    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没听到她说的话,结果一上课疯狂点她回答问题,弄得曲明翡心里叫苦不迭。

    她头一次上课这么神经紧张、正襟危坐,瞌睡也不敢打,苦熬两个小时。等到下课,她头都快抬不起来了,直接栽倒在桌上。

    梁徽轻轻摇她的肩膀:“明翡,我现在去买咖啡,你要不要喝?”

    曲明翡从手臂间缓慢地抬眼看她,上下睫毛打着架,眼里一片朦胧:“不要咖啡,我想喝珍珠奶茶,去冰半糖。”

    “嗯,你先睡吧。”梁徽摸摸她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鬈发,从包里翻出手机,边走边看。

    她今早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后来又去上课了,没注意他打了电话。

    她发条微信过去:“怎么了?有事吗?”

    谢渝迅速回复:“没事。”

    没事的话,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

    她有时候是真的猜不透他那些错综复杂的心思。

    梁徽在聊天框里输出一句话,寻思半晌,还是全部删去。

    或许面对面聊会更清楚。

    陆学林恰好也在这一层上课,他拎着书包走在廊道上,眼神漫无目的地飘移,突然看见梁徽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没看见他,手搭在楼梯栏杆上,几步就淡出了他的视野。

    原来她也在这儿上课。

    陆学林瞟了眼梁徽走出来的那间教室,马上发现里面趴着睡的,正是今早招惹他的那个曲明翡。

    不看还好,一看他心里好不容易熄灭的火又烧起来,想趁这个机会报复她一下。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坐到她前桌,转过身盯着她。

    教室只有他们俩,一片寂静,邻近晌午的阳光暖洋洋洒在二人身上,也是没有声音的。

    曲明翡睡得很沉,无知无觉趴着,丝毫没有早上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气势。

    这么看倒挺顺眼的。

    陆学林绞尽脑汁,没想出什么对付她的法子。

    要不把她的头发分成两绺,打一个死结?等她醒了发现解不开,一定呼天抢地、哭爹喊娘。

    他越想越觉得好,于是小心翼翼伸出手,偷偷伸向她的头发。

    可没料到,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发,曲明翡睫毛颤了颤,好像快要睁开眼睛。

    他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呼吸不稳,手就那样僵在原处。

    眼睁睁看着她眼睫一抬,恍恍惚惚地望着他。

    曲明翡意识不清,一时没认出来他是谁,困倦至极的她迷迷糊糊对他嘀咕了声“你谁啊”。然后晃晃头,眨眨眼,侧颊再次埋入手臂。

    又沉沉堕入梦乡之中。

    以为要挨骂的陆学林愣在原地,松懈下来的心脏活蹦乱跳着,加速流动的血液冲向头部,带来强烈的眩晕感。

    他轻舒一口气,收回手,垂头望着她。

    教室外隐约传来欢闹声,明媚的阳光把她筑进一座神龛里,少女的脸庞陷在她红棕色的鬈发中,像栖息在玫瑰花丛里的一只白鹭。

0007 夜来香

    梁徽提着奶茶和咖啡回来的时候,迎面撞上陆学林。

    她向他打个招呼,陆学林挥挥手,神色极其不自然,步履匆匆和她擦肩而过。

    她注意到他的脸比往日要红一些,也没有平常那种飞扬跋扈的感觉,不禁回眸多看了几眼,心中纳罕。

    ——他刚才,似乎是从明翡呆的那间教室走出来的。

    梁徽把手搭在门把上,推开门,曲明翡安然不动趴在桌上,看不出丝毫变化。

    她走过去坐在曲明翡旁边,搬动椅子的声音扰动了浅眠的她,曲明翡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问:“你回来啦?”

    梁徽把奶茶递给她:“你的奶茶。”

    曲明翡喜滋滋接过去,插下吸管,迫不及待喝了口,含糊不清说:“谢谢你啦。”

    趁她喝着奶茶,梁徽问:“你和陆学林认识么?”

    曲明翡嚼着珍珠:“陆学林是谁啊?”

    “和谢渝关系很好的那个。”

    “哦,是他呀。”曲明翡终于对上了人:“忘了和你说,早上我才碰见他俩,谢渝好像因为你没和他一起不大高兴。”

    ——原来如此。

    梁徽瞬悟,又生出迷惑不解:“可我和他提前说过。”

    曲明翡自觉担当恋爱顾问的身份:“我说了他喜欢吃醋吧,你弟和你关系好,又长这么帅,他当然心里不高兴。”

    梁徽哑然失笑:“阿遇是我亲弟弟。”

    “男性的竞争本能吧。”曲明翡用力吸了口奶茶,翻开书,悠哉游哉翘着二郎腿:“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哦。”

    她讲话做事一向跳脱诙谐,梁徽心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再多问。

    她继续研读桌上的书,不过思绪被漫无目的的疑虑打乱,很难再贯通。

    拿出手机,她发条信息给谢渝:“晚上看电影吗?”

    他们学校影协总是组织在周末放电影,周五就开始放映。梁徽早早过去,一到影音室就远远看到谢渝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他压着眉,抿着唇,身上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其实两人初见时也是这样,她以前就听说一些有关他的只言片语,高傲英俊、家世好、金融系学霸……总而言之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没想过两个人会走到一起,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或许是某个阴雨连绵的潮冷冬夜,她没带伞,在门口等待雨停。而他从旁边经过,把伞塞到她的怀里,然后自顾自走入雨幕。

    那时候的雨似乎流入水管,又似乎悄悄地淋过她的胸口。

    渐渐回神,电影还没开始放映,影音室灯却全关了,只有屏幕透着雪白的光,梁徽绕过几排座位,坐到他身旁。

    谢渝抬眼看她:“你来了……”

    要说的话截断在口中,她把头慢慢侧过来,埋在他颈窝,姿态亲密。

    心中的惊诧骤然转为一条欢喜的河,安静地包围着他,谢渝搂住她的腰,低头,唇蹭过她额前发丝,用气声问:“今天这么主动?”

    梁徽在他怀里抬头:“我听说你今天不高兴。”

    谢渝眸光一黯,抱着她的力度加重:“没有。”

    “那我还是要说。”她认真解释:“阿遇是我的亲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当然深厚。但我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谢渝垂头专注地看她,她敞露心扉、努力解释的样子和平常不同,但在他看来,是另一种可爱。

    他得寸进尺问:“对我是什么。”

    她缄口不言,又变回原先安安静静的样子,只是把手探入他的手心,轻轻握住。

    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谢渝回握她的手,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徘徊在心头一整天的酸涩感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

    算了,以后不和她弟那个小孩计较。

    深夜十二点。

    梁遇坐在客厅沙发上,每刷完一道题,眼神都会挪移到那道紧闭的大门上。

    梁徽每晚十一点都准时到家,但今晚上没有。

    风从微微敞开的窗缝间吹来,晴夜,空气湿味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夜来香浓烈的馥郁,闻得叫人发晕,叫人心猿意马。

    眼皮困到打架,梁遇站起身,倒了杯冰水,浑浑噩噩倾倒入口。

    姐姐在和男朋友做什么呢?

    是拥抱?是接吻?还是在——

    眼前忽地闪过的那个字词,像一把长矛疾飞过来,将他的胸口洞穿。

    梁遇把玻璃杯放在桌上,里面的水珠震溅出来,一滴一滴沾到他的虎口。

    不要再想了。

    又等了许久,门终于被敲响。

    梁遇倏地从沙发上坐起,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有片刻的怔愣。

    梁徽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匀长,睡颜恬静,乌浓长发积压在谢渝胸口,融入昏暗的夜色。

    谢渝冲他点头,低声说:“她睡着了。”

    梁遇无声让出一条道,目送二人消失在拐角。

    他在门边站立良久,久到近乎麻木。

    门外一片漆黑,偶有微光闪烁而过,也迅速消逝在无尽的黑暗。夜来香刺鼻的甜味不分青红皂白袭击每个人的嗅觉,直至熏人欲死。

    他无来由生起对这气味的憎恨,冷着脸合上了门。

0008 郁金香

    梁遇又失眠了。

    他来来回回计数秒针跳动的细碎声响,模模糊糊感觉到外面的光线越发强烈,透过窗帘照在身上。

    七点。

    过得既快又慢的时间在他的脑子里塞满了混沌,他漱洗后提起包,走到客厅看到梁徽蹲在桌边,翻动一只纸箱。

    她弯着腰,睡裙裙摆垂落于木地板,边缘圆润如郁金香,在初升太阳的昏黄光晕里透出静谧的气息。

    他径自往门外走,不欲和她打照面,像平常那样说说话聊聊天,但梁徽发觉他的动静,在背后轻轻喊他一声。

    “阿遇。”

    梁遇脚步一顿,心里有种莫名的思绪在挣扎。

    梁徽见他不动,疑惑地走过来,伸手试图牵他衣袖。

    但他避开了。

    她一时愣住,抬头怔怔看着他,梁遇侧首看向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线也平淡如初:“有事么?”

    她摇头,他继续问:“那我先走了?”

    他好像变得更不爱说话,也变得更不愿和自己接触了。

    她忍住鼻间越来越浓的酸涩,眨去睫毛上的水色,轻声叮嘱:“那注意安全。”

    “好,谢谢。”梁遇礼貌回答,他推开门,似乎能察觉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后背。

    他想回头看她一眼,但终究还是忍着,一脚踏入门外早晨明亮的空气。

    高二下学期,学习节奏已开始逐渐紧张,晚上排球队要训练,梁遇课间没休息,一直奋笔疾书应对当天的作业。

    昨夜无眠,他挑了个课间小憩,很快沉浸在梦乡中。

    他的座位在窗边,太阳光照在眼皮上变成柔软的粉红色,笼罩着他模糊的梦境。

    模糊却美好。

    梁徽在他的怀里,和童年一样,两人汗涔涔地挤在狭小的床上,肌肤贴着肌肤,吐息缠着吐息。潮湿的夏夜,八月的鲤港,窗外灯光明暗不一地闪烁,老式风扇拖着轰隆隆的噪音,推动闷热的空气一圈圈激荡。

    他的双臂紧扣住她的后腰,像抱住某种易失之物。她趴在他怀里浅睡,手腕抵住他的心口,很轻,却是令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姐姐的重量。

    云层遮过太阳,落在他脸上的阳光一点点消逝,沦为冰冷。

    那温暖的、虚幻的粉色,也随之逐渐褪色,寂灭于冷冷的黑暗中。

    他收紧怀抱,徒劳想要挽留,但只抓住她一缕残影。

    上课铃响,梁遇用力闭了闭眼,睁开眼睛,从座位上直起身。

    前座正巧转过来看他:“欸,你才醒?”

    “有事吗?”他身上还遗留着梦碎的伤感,说话声闷闷的。

    坐在前面的是他排球校队的队友,叫陈峄,和他每天一起训练,在副攻位。

    陈峄往他课桌上丢了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上面贴了张心形便签。

    他对梁遇努努嘴:“又有人叫我给你送东西,快拿着吧。”

    梁遇对这些无主礼物早就有了套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他把礼物推给陈峄:“帮我还回去,请你吃饭。”

    陈峄早猜到他会这么说,兴高采烈盘走他桌上的礼物:“那我就不客气啦。”

    天知道梁遇请他吃过多少次饭。

    陈峄将之归为,做帅哥好兄弟的福气。

    梁遇见时间尚早,打算继续补觉,陈峄喊住他:“欸,等等。”

    这节课自习,梁遇打算再多睡几分钟。他半张脸已经埋在手臂,留一对郁郁沉沉的眉眼看他:“怎么了?”

    陈峄怕他错过姻缘,好心补充:“那个女生好漂亮,这次月考还是年级前十,大学霸呢!你确定不认识一下?”

    他就不信梁遇这次不心动。

    “没空。”他抛下这句话,头埋得更深了,这回连眼睛也没留给陈峄。

    陈峄自讨没趣,把礼物放到桌上,打算下个课间再去还。

    他低头看那精致可爱的小礼盒,不禁啧啧称奇,梁遇这家伙,和学校其他帅哥完全不一样,从不幼稚耍帅,也不玩暧昧,和女生们若即若离,可看起来也没那么一心学习,他究竟整天都在干嘛?

0009 檐下花(200珠加更)

    今天周六,梁遇练了会排球,不到八点就骑车回家。

    骑到中途,单车不知道哪里掉了螺丝,后轮突然不转了,他只好一路推回去。

    院子静悄悄的,还只是初夏,夜晚已不再清凉,暑气热烈,夹杂聒噪的蝉鸣涌流如洪,无可抵挡地将他淹没。

    推着单车穿过庭院,他心里生出几分烦躁。

    不喜欢夏天。

    尤其是今年的夏天。

    梁遇压着眉,把单车平放摆置在地上,去后屋拿了工具箱,预备修车。

    原来是后下叉有几枚螺丝掉了,导致其他零件都错位。他将部分零件一个个取下,再重新组装好。不知怎么,今晚格外热,才操作一小会儿,他就热得满头大汗。

    梁徽正好抱着一大捧洁白花束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到院子里的他。

    “阿遇?你刚刚回来吗?”

    梁遇稍作歇息,抬手把汗抹到衣袖上:“没,回来挺久了,在这里修车。”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他摇摇头。

    “嗯。”

    梁遇继续用螺丝刀拧着螺丝,他拧好一个,就看梁徽一眼。

    她搬了把塑料小矮凳出来,站在上面,小心翼翼握着花束,慢慢用橡皮筋把它倒挂在房梁上。

    那凳子由于材质的原因,四脚落在地上不太稳当,时不时一晃,看得梁遇心头一紧,担心她摔下来。

    他撂下螺丝刀,走到她身边,抬头看她:“姐,我帮你挂吧。”

    梁徽垂头望他:“你方便么?”

    “方便。”梁遇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扶她从凳子上下来,接过那一束花:“我来吧。”

    他个子生得高,手臂自然十分修长,踮脚就能够到屋梁。

    梁遇摸索到房梁上的小铁钩,拉长花束底部的皮筋,把它套在铁钩上。

    花束垂吊,白玫瑰和洋桔梗柔软的花瓣扫过他的脸,清香馥郁,弥漫在燥热的夜间,竟叫他烦闷的心境平静下来。

    他随口问:“是今天买的花吗?”

    “不是,是谢渝送的。”她轻声道。

    梁遇的动作迟滞了半秒。

    他仰起头,看向那平直的房梁——娇艳的鲜花已经挂好,给了无生气的屋檐增添一抹柔和的亮色。

    “哦。”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回。

    热恋中的人,讲话语气都沾了蜜,现在又带上一丝遗憾的苦恼:“就是太容易凋谢了,所以做成干花,能保存更久。”

    “嗯。”梁遇应了声,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到单车畔,默不作声继续拧螺丝。

    “我帮你吧。”

    梁徽看他热得汗流浃背,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也拿起一把螺丝刀,和他一起修车。

    她装好一枚螺丝,忽然想到什么,朝他笑道:“明天是周日,我们去海边玩吗?明翡说她要带她表哥过来。”

    如果只有她和谢渝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家中,会感到冷落和孤单吧。

    “嗯。”梁遇思绪游离在外,只分出一点心神潦草答应。

    梁徽听出他语气中的怏怏不乐,忧心忡忡转头看他:“阿遇,你今天不开心么?”

    梁遇想回一个微笑,让她不必担心,可这笑意难以轻盈,反而溢满了沉甸甸的苦涩。

    他索性垂下头,一点情绪都不再展露:“没有,心情还不错。”

    梁徽不相信他的说辞,目光长久停驻在他的脸上。

    少年精致的侧脸浸在月光中,似乎也染上了月色的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带有一丝不安的脆弱。

    她很想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很想开解他。

    可是总有一层乌云似的隔阂拦在二人之间,始终无法跨越。

    弟弟终归不像小时候那样亲近她了。

    她眉目怅然,低低叹口气,语气染上埋怨:“连我也不能说吗?”

    梁遇牵牵唇角,扯谎:“真的没有不开心。”

    她终于不再追问。

    月亮潜入树影,光芒逐渐黯淡,单车构造已经看不清了。梁徽起身去洗手,再过来,打开手机电筒,给他照明。

    电筒光雪亮到微微发蓝。

    他收敛眉眼,极力专心于快要修好的单车,可是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被吸引到她的身上。

    她蹲下时变得更为急促的吐息。

    近在咫尺的皎洁面庞。    还有纠缠在夜来香烈香中,几不可闻又被他敏锐捕捉到的,她身上的香气。

试读结束